冰心散文赏识:我的良友——悼王世瑛女士_3000字

2021-04-22 10:13:22
编辑:立大教育
浏览:31次

冰心散文赏识:我的良友——悼王世瑛女士_3000字

  一个朋友,嵌在一个人的心天中,好像星座在青空中相同,某一颗星陨落了,就不能去移另一颗星来填满她的方位!

  我的心天中,原本星斗就非常稀疏,丢失了一颗大星,怎能使我不觉得空无,惆怅?

  我把朋友分为三类。榜首类是风趣的,这类朋友,多半是很广博,很隽永,纵谈起来乐而忘倦。月夕花晨,山颠水畔,他们常常是最赏心的伴侣。第二类是有才的,这类朋友,多半是才气纵横,或有奇癖,或蓬头垢面,尽管有许多地方,你的定见不能和他共同,面关于他精警的见地,迅疾的才具,常常会不能自制的心折。第三类是有情的,这类朋友,多半是静默冲和,温顺宽厚,在一同的时分,使人温暖,不见的时分,使人牵挂。尤其是在疾病困苦的韶光,你会渴望着他的“同在”─—王世瑛女士在我的朋友中,是归于有情的一类!

  这并不是说世瑛是个无趣无才的人,世瑛趣有余而才非浅,不过她的“趣”和“才”都被她的“情”盖过了,淹没了。

  世瑛和我,算起来有三十余年的情谊了,民国元年的秋天,我在福州,入了女子师范预科,那时我只十一岁,世瑛在本科三年级,她比我也只大三四岁光景。她在一班中年岁最小,梳辫子,穿裙子,平底鞋上还系着鞋带,非常的憨嬉生动。由于她年岁小,就常常喜爱同低班的同学玩。她很喜爱我,我那时从海边初到城市,对全部都生疏畏怯,并且由于她是大学生,就有一点不大敢吸引,尽管我心里也很喜爱她。咱们真实友谊的开端,仍是“五四”那年同在北平就学的年代。

  那年她在北平女高师就学,我也在北平燕京大学上课,相隔八九年之中,因着校园环境之不同,咱们互相竟不知音讯。直到五四运动掀起今后,女学界联合会,在青年会演剧筹款,各个校园单位都在青年会演习。我忘了女高师演的是什么,咱们演的是莎士比亚的《威尼斯商人》。预演之夕,在二三幕之间,我单独走到楼上去,坐在漆黑里,凭阑下视,遽然听见后边有悄悄的脚步,一只温暖的手,按着我的膀子,我回头一看,一个温顺的笑脸,问:“你是谢婉莹不是?你还记住王世瑛么?”

  昏忙中我请她坐在我的周围,漆黑的楼上,只要咱们两个人,咱们都注视台上,而说话却不断的持续着。她告知我当我在台上的时分,她就觉着面熟了,她向燕大的同学探问,证明了我是她幼年的同学,一落幕她就走到后台,从后台又跟到楼上……她笑了,说这相逢多么风趣!她问我燕大读书环境怎么,又问“冰心是否便是你?”那时我对本校的同学,还没有揭露的供认,对她却只好点了允许。三幕开端,咱们就仓促下去,从那时起,咱们就成了最密的朋友。

  那时我家住在北平东城中剪子巷,她住在西城砖塔胡同,北平城大,从东城到西城,坐洋车一走便是半响,咱们都忙,碰头的时分就很少。但是咱们却常常通讯,一星期能够有两三封。那时正是“五四”之役,咱们都忙着评论问题,全部事物,在从头估定价值的时分,问题和定见,就非常之多,咱们在信里总感觉得说不完,因而在互相放学回家之后,还常常通电话,一说便是一两个钟头。咱们的定见,天然不尽相同,而咱们却都能包容对方的定见。比及后来,咱们通讯的内容,逐渐轻松,电话里也常常是悠闲的谈笑,有时她还叫我从电话中弹琴给她听,我的父亲母亲常常跟我恶作剧,说他们历来没有看见我同人家这样要好过,父亲还笑说,“你们今后打电话的时刻要缩短一些,我的电话常常被你们阻断了!”

  我在校园里对谁都好,同学们也都对我好,因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“朋友”。世瑛就很热心,除了同谁都好之外,她在同班中还特别要好的三位朋友,那便是黄瑛(庐隐),陈定秀,和程俊英,连她自己被同学称为四君子。文采风流,收支相共,……庐隐在她的小说《海边故人》里,把她们的情谊,说得很具体─—世瑛在四君子之中,是最稳静温文的,而世瑛还常常说我“冷”,说我交朋友的风格,和他人不相同。我常常向她分辩,说我并不是冷,不过各人情感的练习不同,表明不同,我告知她我武士的家庭,幼年的环境,她感着很大的爱好……

  但是咱们并不是永久不碰头。中央公园和北海在咱们两家的半途,春秋假期,或是暑假里,咱们常带着弟妹们去游赏─—咱们各有三个弟弟,她比我还多两个妹妹─—小孩子奔波跳动的时分,咱们就坐在水榭或漪澜堂的阑旁,看水谈心。她砖塔胡同的家,外院有个假山,咱们中剪子巷的门口大院里,也圈有一处花畦,有石凳秋千架等,假山和花畦之间,都是咱们同游携手之地。咱们来往的过访,至多半日,她多半是午饭后才来,傍晚回去,夏天有时就延至夜中。咱们最欢欣在星夜深谈,写到这儿,还想起一件故事:她在学生会刊物上写稿子,用的笔名是“一息”,我说“一息”这两字太衰飒,她就叫我替她取一个,我就拟了“一星”送她,我生平独爱星星,因集王次回的“分明心爱人如月”,和黄仲则的“一星如月看多时”两句诗,颂赞她是一个心爱的朋友,她欣然接受了。直至民国十二年我出国时中止,咱们就这样谈而永的来往着。我比较镇定,她比较温顺,因而历来没有剧烈的争辩,或吵过架,咱们两家的人,都称咱们“青梅竹马”,算起来在朋友中,我同她谈的话最多,最完全,通讯的数量也最多(四五年之间,已在数百封以上),那几年是咱们过往最密的年代,有多少最甜柔的故事,想起来使我非常的动心,眷恋!

  我出国去,她原定在北平东车站送别,由于那天早晨要替我赶完一件绒衣,到了车站,火车现已开走了,她非常惆怅,过几天她又赶到上海来送我上船。我感谢之余,还同她说,“假设我是你,送过一次也算了,何须还赶这一场悲伤的离别?”她泫然说,“就由于我不是你,我有我的主意!”─—庐隐有一首新诗,就记的是这件事,我只记住中心四句,是:

  辛苦织成的绒衣,

  竟赶不上做分别的赠品,

  秋风阵阵价紧,

  不嫌衣裳太薄吗?

  在上海咱们又盘桓了几天。启航之日,我早同她约好,她送我上船就走,不要看着船开,但她不能实行这保重的许诺,船开出好远,她还呆立在码头上……

  到美国今后,功课一忙,路程又远,咱们通讯的密度,就比早年差远了,我只知道从上海,她就回到福州去教学。在十三年的春天,我在美国青山养病,遽然得到她的一封信,信末说到张君劢先生向她求婚,问我这结合可不能够考虑,文句尽管是轻描淡写,而语意是适当的诚实。我和君劢先生素昧生平,而他的哲学和政治的文章,是早巳读过,世瑛已然问到我,这就表明她和她家庭方面,是没有问题的了,我马上在床上回了一封信,极力促进这件事,并请她告知我以嘉礼的日期。那年的秋天,我就接到他们成婚的请柬,我记住我寄回去的礼物,是一只镶着桔红色宝石的手镯。 民国十五年秋天,我回国来,一到上海,就去访他们配偶,那时他们的大孩子小虎诞生不久,世瑛在床上,君劢先生急忙下楼来接我,一碰头就好像多年的熟朋友相同,极高兴诚实的握着我的手。上得楼来,做了母亲的世瑛,乍看见我好像有点羞怯,但马上就被高兴和振奋盖过了。我在她床沿凌乱的说了半小时的话,怕她累着,就告辞了出来。在我北上曾经,还见了好几回,从他们的说话中,态度上都看出他们是很抱负的调和的伴侣。在我同他们个别说话的时分,我还保重的向他们各个人贺喜,为他们祝愿。

  民国十六年今后,我的父亲在上海干事,全家都搬到上海来。年假暑假我回家的时分,总是常到他们家里,世瑛又做了两个,三个孩子的母亲,她的宽厚温顺,更是有增无减,一同她关于君劢先生的文章工作,都感着极大的爱好,极力帮助。我在一旁看着,觉得我关于世瑛的爱戴,也是有增无减!她在家是个好女儿,好姐姐,在校是个好学生,好教师,好朋友,出嫁是个好妻子,好母亲,这种品格,是需求适当的忍受和不断的尽力,她以永久的单纯和诚实,温顺和率直来与她的环境斡旋,她永久是她周围的人的慰安和创意!

  民国廿年母亲逝世今后,父亲又搬回北平来,我和世瑛碰头的时机便少了。民国廿三年他们从德国回来,君劢先生到燕大来教学,咱们住得很近,又温起当年的友谊。君劢先生和文藻都是书虫子,他们谈起书来,就到深夜,我和世瑛因而更常在一同。北平西郊的景色又美,春秋佳日,正多赏心乐事,那一两年咱们同住的岁月,好像比曾经更深入纯化了。

  他们先离开了北平到了上海,咱们在抗战今后也到了昆明,中心分别了六七年,各居一地,因着日子的严重忙乱,在表面上,咱们是疏远了。直到了前年,咱们又在重庆碰头,喜爱得简直落下泪来,她握着我的手,说她听人说我总是患病,但出乎意外的我并不显得瘦弱。我微笑了,我知道她的用心,她是在安慰我!我谢了她,我说,“抗战期间,咱们都老了都瘦了,这是正常的体现,能不死就算好了。”她拦住我,说,“你总是爱说死字……”我一笑也就收住─—谁知道她一个无病的人,倒先死了呢!

  她住在汪山,我住在歌乐山,要相见就得渡一条江,翻一座岭,战时的交通,比什么都困难,弄到每年咱们才干见到一两次面。她告知我汪山有绿梅花。花时不行不来一赏,这约订了三年,也没有完成─—我想我永不会到汪山去看梅花了,世瑛去了,就让我永久留念这一个缺憾罢。

  咱们在重庆仅有的一次通讯。是她先给我写的,上一年五月一日,她到歌乐山来参与榜首保育院的落成典礼,没有碰到我,她“迷惘而归”,在重庆给我写了几行:

  冰姐:

  到重庆后,榜首次去歌乐山……由于他们告知我,你或许会来参与保育院的落成典礼……我能够告知你,我在山上等你好久了……我怀旧之情,与日俱深─—或许是年纪的联系,使我常常忆旧─—但是今日的现实,到了保育院,既未见你,而时刻的约束,又无法去看你,惆怅而归,老八又告知我,你身体不大好,使我更悔恨我错过了时机,不抽一刻时刻来看你!我在山上几回动笔写信给你,总算未寄,今日无论怎么,要写这几个字给你,或不是你所想得到的,我是怎样今情犹昔!再谈吧,祝你痊安

  瑛 五·一·

  我在病榻上接到这封小简,非常高兴感动,那时正是杜鹃的时节,绿荫中一声声的杜宇,参和了忆旧的心境,使我觉得惆怅,我复她一信。中有“杜鹃叫得人心烦”之语,本年三月,她已弃我而逝,我更怕听见鹃啼,每当听见声凄而长的“苦─—苦”,总使我矍然的心痛,尤其是在雨中或月下的夜半一连叠声的“苦─—”,枕上每使我凄然下泪……

  世瑛终究到歌乐山来看我一次,那是上一年夏天,她从北温泉回来,带着两个女儿,和她的介弟世圻配偶,在咱们廊上,坐了半响。她非常称誉咱们廊前的前景,我便约她得暇来住些时─—咱们末次的相见,是在上一年九月,咱们都在重庆。君劢先生的介弟禹九配偶,约咱们在一同吃晚饭,饭后谈到我早年在北平到天桥寻访赛金花的事,世瑛听得很高兴,那时已将夜半,她便要留我住下。文藻笑问,“那么君劢呢?”世瑛也笑说,“君劢能够跟你回去住嘉庐。”我说,“我住待帆庐太舒

  服了,君劢住嘉庐却不免太委屈了他。”咱们开了半响打趣,但以第二天早晨咱们还要开会,便总算走了,现在回想起来,追悔最初未曾留下,由于在咱们三十余年的友谊中,还没有过“抵足而眠”的阅历!

  本年三月初,我到重庆去,听到了世瑛临产在即的音讯。她前年曾夭亡了她的第三个儿子─—小豹─—现在又能够补上一个小的,我很为她高兴。那时君劢先生同文藻正在美国参与太平洋学会,我便写信陈述文藻,说君劢先生又快要做父亲了,信写去不到十天,梅月涵先生到山上来,或许他不知道我和世瑛的友谊罢,在晚餐桌上,他偶尔提起,说,“君劢夫人在前天逝世了,大约是难产。”我忽然停了箸,好像也中止了心跳,半响说不出话来。

  我一夜无眠,第二天一早,就分函在重庆的张肖梅女士(张禹九夫人)和张霭真女士(王世圻夫人)问询终究。我总觉得这音讯过于忽然,三十年来生动的活在我心上的人,哪能这样不言不语的就走掉了?我整天悬悬的等着回信,两封回信总算在几天内连续来到,证明了这最不幸的音讯!

  霭真女士的信中说:

  ……六姐下山待产已月余,临产时心脏衰疲,心理上非常惊骇,产后即感不支,医生用尽方法,终未能拯救,婴儿男性,出世后不能呼吸,多方施救,始有气愤,不幸延至次日,又复夭亡……现棺木暂寄浙江会馆……君劢旅中得此音讯,伤痛可知,天意如斯,夫复何言……

  肖梅女士信中说:

  ……二家嫂临终曾经,并无遗言,想其内心苦楚已极,惟有以不了了之……

  我不曾去浙江会馆,我要等着君劢先生回国来时,陪他同去。我不忍看见她的棺木,惟有在安慰他人的时分,自己才鼓得起勇气!

  我给文藻写了一封信,“……二十年来所看到的抱负的高兴的配偶,真是太希罕了,而这种生离死别的悲痛,就偏偏来临在他们的身上,我不忍幻想君劢先生成了无‘家’可归的人!假设他已得到国内的音讯,你务必去慎重安慰他……”

  六月中肖梅女士来访,她给我看了君劢先生挽世瑛的联语,是:

  廿年来困难与共,辛苦备尝,何图一别永诀

  六旬矣报国有心,救世无术,忍负海誓山盟

  她又说到君劢先生赴美前夕,世瑛同他对斟对饮,心意纠缠,弟妹们都笑他们比少年夫妻,还要恩爱,比及世瑛身后,他们都觉得这告别的体现,有点近于征兆。

  世瑛的身体从来很好,为人又寂静达观,没有人会想到她会这样忽然死去。二十年来她常常忧虑着我的健康,想不到从来不大健康的我,今夜会提笔来写悼念世瑛的文字!假设是她悼念我,她有更好的记忆力,更深的情感,她保存着更多的函件,她不定会写出多么纠缠悱恻的文章来!现在你的“镇定”的朋友,只能写这记帐式的一段,我多么的对不住你。不过,你走了,把这种东西留给我写,你仍是聪明有福的!

  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夜,重庆歌乐山。

  (本篇曾收入《可留念的朋友们》,1947年3月晨光出版公司初版。)

与冰心散文赏识:我的良友——悼王世瑛女士_3000字相关文章

最新文章

点击排名

最新成语